凡煙小說

第 170 章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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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裏,心裏只想,要是可以把他一顆心挖出來捧在手上給他看就好了。他又惶然地想,這沒有用,他的心,葉驍不要了。

他聽到輕微衣物摩擦的聲音,葉驍轉身要走的一剎那,沈令無法控制地顫抖著伸手勾住他衣帶,葉驍頓了頓,沒有回頭,擡腳出門,柔軟布料從沈令無力的指頭翩然而落。

他失去葉驍了。

沈令渾身發抖,牙齒間發出輕輕的科科聲。

片刻之後外頭院子響起輕微足音紛沓,顯然已得了葉驍的指令,所有人飛快動作起來。

沈令把一切都告訴了葉驍。他的計劃、四道虎符的去向、他的布置——

他在說出來的時候,清楚的感覺到葉驍的手一點一點兒松開,他的心臟也一點一點兒被扯開。

可這是他應得的。他犯了錯,萬死莫贖。

葉驍走出去的一瞬間,沈令胸膛裏塞滿了冰涼的灰燼,粗糲的殘渣刺在血肉中,每一個呼吸都帶著血一般的疼。

他雙手捂住面孔,眼睛是幹的,只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嗚咽。

他想,他怎麽還沒死?

他慢慢蹲下,蜷成一團,雙手按在自己空蕩蕩的心口,然後,他聽到了葉驍的腳步聲。

沈令猛的擡頭,他看到葉驍已穿了軟件,一手翩然,一手繁繁,雪花跟在他身後,尾巴緊緊夾著,一對耳朵伏底,謹慎地四處顧盼。繁繁有些害怕地拽著養父袍腳,緊緊貼著葉驍,翩然一雙胖手攀著葉驍頸子,一點兒不怕的呼呼大睡。

他怎麽回來了?沈令沒動,蹲在地上楞楞擡頭看他,

葉驍掃了一眼他,沈聲道:“換甲,準備突圍。”說罷放下翩然,翻出一套軟甲丟給他。

沈令嚇了一跳,被軟磕到了下頜,也不知道疼,怔怔地看了一眼葉驍,葉驍卻不再看他,只低頭囑咐繁繁和雪花,繁繁噙著淚花糯糯點頭,雪花發出了小小的哀鳴,拿面孔蹭了蹭葉驍的手,一雙金黃色的眸子凝視著他,輕輕舔了舔主人的指尖。

葉驍點點頭,揉了揉雪花,摸了摸繁繁的頭,低聲說了一句:“好姑娘。”

說罷,繁繁怯怯地放開他的手,走到沈令身邊,仰著頭看他,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
沈令有些遲鈍而不知所以然的擡眼看葉驍,葉驍簡單地道:“你帶著繁繁,我帶著翩然。”

沈令沒動,葉驍頓了一下,對上那雙怔怔看他的眸子時,他嘆了口氣,比了下眼,輕輕把翩然托高一些,俯身抓著沈令領子,把他半提起來,在他唇上吻了一下。

雖然被勒得喘不過氣,但是那個落在他唇上的吻一下給了他希望。沈令抱著甲站起來,聽到葉驍說,我是挺生氣的,但,我愛你,阿令。這點不會因為發生了別的事情而改變。你要記得,你再怎麽對我,我頂多生一會兒氣,卻不會真的埋怨你。

——他本以為自己會烈焰焚身,哪知等來的是春雨如溫。

他不信葉驍、背叛了他、要殺他,葉驍卻予他一吻,給他滿腔深愛。

“我拿走骨箭,是怕亂軍之中你我分開。在我自己身邊,真有萬一我也有辦法。”葉驍簡單地解釋了一句。

沈令此時神智恢覆,聽得心內驟然一驚,他反手抓住葉驍手腕,“……你這話什麽意思?”

葉驍沒說話,只捏著他手,笑了一下,柔聲道:“快穿甲吧,前頭已經開始有人離城了,估計再過一會兒我們的動作就被發現了,我們要抓緊時間突圍。阿父那邊已經通知了,你也不用太擔心。”

沈令心內如墜著一塊大石,他將輕甲穿在袍內,心內暗暗下了個決定。

葉驍幫他在後面把甲胄系好,輕輕對他說了一句,“如果一會兒打起來了,你往後稍。都是你昔日同袍,你不好應對。”

沈令一楞,轉頭看他,葉驍正要開口,忽然整個人靜住。

他一動不動,像是魂魄忽然被人抽走一般,安靜地定住。

“……三郎?”沈令輕輕喚了他一聲,葉驍眨眼,長睫開闔之間,一道血痕,突兀地從他左眼淌下。

那仿佛一道血紅的淚痕,從眼角滑落,粘稠地滴在他深藍色的袍子上。

沈令只聽到他用一種從未有過,極痛極輕的語氣喚了一句:“……嫣和……”

那是五娘的名字。

沈令在聽到這一聲的剎那,整顆心忽然沈了下去。他沒有任何道理的知道,五娘死了。

葉驍就那麽楞楞地看著前面,一張俊美面孔上沒有什麽表情,他眨眼,血從眼角流出來,像一串殷紅的淚水。

外面忽然嘈雜起來,人喊馬嘶,隱隱有金鐵交鳴的聲音,葉驍恍若未聞,視線移到沈令臉上,他像是不認識沈令一般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他後退一步,輕輕松開了手。

而與此同時,四百裏外,雲林江畔,白玉京的黃牙城中,青翼學宮之內,有人慌忙跑過中庭,到了學宮的最深處。

青翼學宮遍布金色法陣,而隨著逐漸深入,法陣越來越繁覆,直到學宮最深處,只能看見層疊的金色法陣,於空中彼此懸浮交錯,仿佛形成了一座宏大的金色宮殿。

法陣的中心,一張白玉蓮臺上,蓬萊君閉目趺坐。

白的發、白的衣、白的肌膚和白玉蓮臺,他看上去像一具美麗無比,玉化的屍體。

“祭酒祭酒!不好了!北齊那邊傳來消息,出事了!”

男人慢慢睜開了那雙血紅色的眸子。

安靜聽完侍從的話,他揮手讓對方退下,滿布金色法陣的空間瞬間寂靜,然後一雙美玉一般的藕臂,從他的身後蜿蜒而出,親昵地攬上他的頸子,而另一雙纖柔的手,則愛嬌地攀在他膝上,丹紅指尖輕輕在他腿上畫著圈。

——只有這兩雙手。沒有身體,沒有其他任何部分。

而這兩雙手就像是某個空間在此地的投影一般,什麽都碰觸不到,只能虛虛撫過。

永夜幽的聲音響起剎那,法陣震蕩,金色的細小咒文像是陽光下棉被抖落的灰塵一般,細軟紛落。

“我的小鳥兒本來就是要奉獻給我的祭品,你這麽阻攔,不合適吧?”

蓬萊君沈默了一會兒,沒有理會她的調笑:“我想與夫人做個交易。”

“……說來聽聽。”

“以我白山十剎音之身、三魂六魄,飼於夫人,只換一事。”蓬萊君吐出自己真名的剎那,金色法陣剎那波動,整個空間的法陣撲簌簌抖落無數金黃咒文。

“我的小鳥兒?”

蓬萊君張口,吐出一串晦澀的詞語,四只在他身上撫弄的手若有所思地停下,彼此交纏,似乎在衡量什麽。片刻之後,當法陣震蕩漸漸平息,永夜幽一聲嬌笑,“雖然我有些吃虧,但實在有趣,我便允了吧。”

她柔聲道:“成交。”

十二月十四淩晨,北齊於雷州起兵,襲擊北齊監國葉驍所在驛館,葉驍早查,突圍而去——

葉驍殺出城外去的時候,是子時末刻,懷中錦兜裹著翩然,滿頭滿臉的血。

他的眼睛還在流血,只要一眨眼,左眼的血就會像眼淚一樣湧出來,然後那血就結成了冰,凝在他的眼睫上。

嫣和死了,那個像是他的母親又像是他的姐姐的女人,為了他,在異國的土地上慨然赴死。

她本可以不死的。她本可以在溫暖美麗的豐源京,做他王府一輩子的“五娘”。

葉驍在馬背上哽咽出聲,緊緊攬住胸前幼小的孩童。

出城十五裏,按照計劃,兵分三路。他這次只帶了百名精銳羽林衛,兩路疑兵,一路往山南關去,一路往成安京去,葉驍帶了五十名精銳中的精銳,直殺雲林江畔的白玉京五大主城之一的黃牙城——蓬萊君就在那裏。

然而這一切卻都在之前沈令的預料之中。沈令四道虎符全下,基本封堵住了葉驍所有的退路。

再怎樣的精銳,這麽少的人都無法對抗成建制的軍隊,他們只能取道荒原,一路避行。

然而沈令早在之前,就洞察了他們可能采取的一切手段——

即便他現在人在葉驍陣中,自己與自己對抗,但是在人數壓倒性的不利下,十二月十八,在距離雲林江邊國境還有七十裏處,追兵終於悄然而至——

當時是中午,他們正在林中一處獵屋裏略作修整,趴在門口的雪花忽然立起來,向西南方向低聲咆哮。

葉驍和沈令立刻抱起繁繁和翩然,飛身出屋,上馬疾馳而去——

沈令攬著繁繁剛剛翻上馬背,只聽到遠處馬蹄急響,隱隱有破空之聲,他把繁繁按入懷中,俯身正要催馬的一刻,他聽到了一聲女子慘叫!

那是,窈娘的聲音。

沈令猛的勒馬回頭,他看到一支大羽箭刺透窈娘單薄身軀,她像是一片輕飄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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